第1章 入京

二月,冰雪消融,冬日进入尾声。

一道车辙压过平展的官道,慢悠悠地前往盛京,平时只需十来天的路,硬生生走了一月,眼看就要到了,阿丽有些发愁。

“小姐,我们当真要去吗?”

马车中,少女的发丝随着前进摇曳,她低垂着头,眼眸微垂,纤细白皙的手中捧着书本,不时翻过一页,半天都没说话。

待看完最后一页,她合上书,透过车的缝隙望向外面,高高的城墙耸立在前方,开启的城门像是巨兽的大口,黑漆漆的不断吞噬着前进的车辆,莫名让人恐惧。

少女轻轻地呼出一口气,马车也缓缓地停在了官道边。

车夫和阿丽都等着楚瑶的决定,此时她一声令下,马车便会头也不回地离开盛京。

她握着书本,书本逐渐变形,就像少女此刻的心情一样,不断地翻腾扭曲,阿丽静悄悄的看着她,车夫也侧过头来。

碰上完全信任的目光,她的心便奇迹的归于平静。

她并不是毫无依仗的,她身边有阿丽,有阿米。

“走吧。”

“好嘞!”阿丽轻快地应了一声,车夫正准备掉头,车上的少女却说:“去盛京。”

这一日,永安侯府迎来了一个少女,她带着丫鬟和一个奴仆,拿出来永安侯府的信物,自称是侯府的人。

恰好永安侯府老祖宗大病初愈,一家老小都去寒山寺还愿去了,府里只剩下管事和他儿子。

管事便将人请到了大厅来。

她身边的仆从和奴婢战战兢兢的,浑身僵着,似乎不知道看哪,脚也不知道往哪放。

她背对着他们,接过管事递来的茶,一言不发,管事儿子偷偷看了许久,见她低着头不说话,只觉得她懦弱又沉闷。

傍晚,浩浩荡荡的马车停在外边,安静的府里开始变得嘈杂起来。

“你们啊,何时能像知川一样让我放心就好了。”

“奶奶说笑了,兄长可是状元郎,我们哪里比得上他。”

楚瑶回过头,一群男女簇拥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正从外面走过来,她面带着笑容,宽和慈祥。

这就是永安侯府的老祖宗了。

“你是……”

他们也发现了楚瑶,见她面生,穿着一身样式有些怪异的黑袍,这明显是外地样式的衣服。

管事的走过来,似乎要说什么。

“楚瑶。”

细弱的声音掉在地上,他们面面相觑。

姓楚,那是他们家哪个亲戚?

落后一步的永安侯楚盛猛的向前,看到了少女瘦弱的模样,竟是落下泪来。

“儿啊!你怎么来了!这一路受苦了吧!”

中年人扑过来握住楚瑶的手,哭得像个孩子一样,楚瑶僵在原地没动,两人站在一起,容貌竟有五六分像,众人一下子反应过来了。

“你这个不孝子!又在外面养孩子,你是要把我气死啊!”

老祖宗拿着棍子怒气冲冲地一敲,痛得永安候直叫唤,他跑老祖宗颤颤巍巍地追,其他人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有人看老祖宗,有人看中间的楚瑶,她呆呆的站在原地,像是被吓得傻了。

老祖宗大病初愈,永安候到底不敢惹老祖宗不快,还是结结实实挨了几下,要不是管家上去说永安候明天还要去赴会,永安候非得挂彩不可。

他一边捂着伤处,一边还在惦记赵昭慈。

“我,我虽然荒唐,但孩子是无辜的啊!她忽然来找我,肯定是逼不得已,我不能放她不管!”

齐刷刷目光扫过来,楚瑶面露悲容:“我娘死了,我再无亲人了……”

永安候于心不忍,连忙道:“傻孩子,你不是还有我,还有老祖宗,还有这些兄弟姐妹吗!”

老祖宗叹息一声,叫管家给她安排住处去了。

永安候府又多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姐。

永安侯自皇帝上位之后,仗着皇帝宠幸,干出来的荒唐事可不少,之前他就在某一日忽然带来一个半大少年说是他儿子,比他明媒正娶的夫人生的孩子还要大上一岁,气的夫人差点晕过去,后面更是要把位置传给他,无论老夫人如何打骂他都不为所动。

还好这孩子有出息,默不作声的读书,考试,一路过关斩将,去岁刚考了状元,马上就要去赴任做官。

现在又来了一个,在最初的惊讶之后,永安候府就归于平静了。

只是永安候夫人栾氏后面回来之后又大闹了一场,还是老祖宗亲自劝说才制止了。

管家在安排屋子时,把楚瑶的屋子安排到了距离栾氏最远的地方。

楚瑶和阿米他们过来这里,发现此地似乎荒废许久了。

楚旬死活不肯说楚瑶的娘是谁,栾氏又不待见忽然冒出来的楚瑶,她就没派多余的丫鬟仆从过来,楚瑶身边还是阿米和阿丽。

两人远离了那些人,在荒废的院子里大口大口地喘气,一边喘气一边说:“盛京太可怕了!”

“先收拾一下吧,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了。”

两人点了点头,三人一起开始收拾,收拾得差不多了,管家的干儿子林辛送来了一些衣服和被褥,连阿米和阿丽都有份。

他把两人拉到旁边还提点了两句。

“姑娘是乌州的吧,盛京排外,你们想要姑娘好,就要让她至少看起来是个盛京人。”

阿米和阿丽连连点头,和许城讨教许多,许城也一一作答。

他走后阿丽有些不解。

“他是真心想帮我们吗?”

“恐怕是怕我们丢了永安侯府的脸吧。”

楚瑶他们是从乌州来的,乌州距离盛京极远,那里瘴气横生,夏热冬冷,又被称为流放之地。当地百姓衣着多黑,蓝,样式与京城不大一样。

永安侯的女儿要是被人发现从那里来,确实会被人说闲话。

楚瑶看了一眼这些衣服,摸上去质地柔软,一看就是上好的料子,和她身上穿的差距极大。

“一身衣裳能改变什么。狸奴穿了虎皮,不也还是狸奴。这些人惯会自欺欺人。”

“那小姐,我们还换吗?”

“换。”

楚瑶换了衣服,阿丽给她梳了在外面看到的京城时下兴起的发髻,楚瑶的气质看起来竟与外边的贵女们没什么区别了。

饭桌上栾氏都有些恍惚。

若不是她在京城从来没见过楚瑶,都要怀疑楚瑶其实一直被楚旬偷偷养在这里了。

这下,众人对于她身份的疑惑也打消了。

“既到了京城,就要好好守京城的规矩,听话一些,你可知道?”

“知道了老祖宗。”楚瑶表现得十分乖巧,老祖宗点了点头,面色微微缓和了一些。

来到京城的第一个夜晚,窗外挂着明亮的星星,楚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愣是没有睡意。

她掀开被子,悄悄地绕过睡在外边的阿米,来到了院子。

院子在他们今日的收拾下,比之前好了一些,杂物通通堆在墙角,就等着明天把它搬过去了。

另一边矮矮的墙上爬满了树藤,在寒冷的冬日从隔壁顽强地探出头来。

楚瑶走了过去,借着月光看到了隔壁院子的景象。

桃树,秋千,爬墙的藤蔓,下面还有一块地,种着的植物微微冒出了新芽。若不是这里是永安侯府,楚瑶都要以为自己来到了寻常百姓家了。

大门关着,从外面上了锁,不知她这个邻居去了哪里。

“咯吱……”

大门打开,那人从门外走来,月光洒落在他身上,恍若月中仙官,浑身都在散发着光彩,夺目,耀眼,让人不敢直视。

偏偏他在此时看了过来。

只是一眼,楚瑶捂住了胸口,好像这样就能止住跳得越来越快的心脏。

“你……”楚知川在寺庙留了许久,夜晚才归,家中人早已睡下,他便没有过去,是以并不知道家中又多了个小姐。

他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仆从凑近一看,墙头上竟有个人影,仆从吓了一跳。

自从少爷中状元后,有许多女子想嫁给他,一些比较委婉,只是请家中兄长约他出来时见一见,大胆的一直跟着他,他去哪她们就去哪。

扰得楚知川不胜其烦,没成想竟有人追到家里来了,他惊呆了。

这可是永安侯府啊!

“现在离开,我当看不见。”

男子声音冷冷的,很好听,一下子把楚瑶的思绪拉了回来,她眼睛眨了眨,看得出来他不欢迎自己,楚瑶便缩了回去。

见人已经消失,王安才反应过来,愤怒地道:“这些人也太过分了,为了嫁给公子竟爬墙作贼!”

王安很难想象,她们竟然是京城贵女!

王安愤愤不平说了一会,看到楚知川的脸,又觉得若他是女子也要来试一试了。

楚知川是楚旬从外面带回来的孩子,来历身份不明,虽然已经认祖归宗,但是就算楚旬再怎么坚持,这侯府最后的爵位也不会继承到他身上。

继承爵位是要查父母祖上三代的。

可偏偏他又有出息,考上了状元,还长得这么好看。

原本身世不清不楚是他的缺点,现在成了他的优点了。

原本高攀不上他的人家,一想他的来历便像是看到了一块肉一样,哪怕他是状元也想趁着肉没熟多咬几口。

成功了,他们就得了肉,没成功也没事,盛京对女子大胆求爱之事往往引为美谈,经常有人以被多个女子看中为荣。

他们这是给楚知川面子呢。

为了避免这些事情,楚知川不是去寺庙就是去友人那躲着,出门也趁没人再走,不成想有人直接追府里来了。

王安作为旁观者都有些无力了。

他悄悄看了一眼楚知川,楚知川似乎有些困惑,他揉了揉眼睛,已经恢复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