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鹰喙

次日天未亮,沈清澜便被屋外的风雪声刮醒。狐皮坎肩被喜鹊缝得厚实,可北境的寒气还是顺着领口往骨头缝里钻。她推开门,林昭已经站在院里,空荡的左袖塞在鹿皮护臂里,脚边堆着几套羊皮袄、牛皮靴,还有几把带鞘的腰刀。

“鹰嘴崖海拔四千丈,山路有十八道弯,雪最深的地方能没到腰。”林昭把一套最小的羊皮袄扔给她,声音像磨过的砂石,“你穿这个,别冻掉脚趾。铁牛非要跟着,说要给兄弟们收尸,我让赵猛带了二十个亲兵,都是当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靠谱。”

沈清澜接过羊皮袄,皮毛上还带着晾晒后的膻味,她套在棉裙外,又把狐皮坎肩罩在最外面,腕间的蝙蝠印记被袖口遮了大半,只露出一点淡青色的边。铁牛拄着木棍站在院门口,缺了左腿的裤管空荡荡的,怀里抱着个粗布的口袋,说是要给兄弟们装遗骨。

一行人出了黑水村,往北走。山路刚被边军清过,可雪下得急,刚踩出的脚印转眼就被新雪盖了大半。赵猛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把开山斧,遇到冻住的冰坡就用斧背砸出坑,后面的人踩着坑往上走。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像细碎的刀子割肉,沈清澜把半张脸埋在羊皮领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睫毛上很快就结了层薄霜。

“当年我们就走这条路撤退。”铁牛拄着木棍,走得慢,却一步都不肯停,声音混在风里,断断续续的,“七月初三那天,太阳刚落山,北狄人的号角就响了。我们先喝了营里的泉水,没半个时辰就开始肚子疼,拉出来的都是黑血——沈文远的人往泉眼里下了毒,鸩毒,见血封喉。兄弟们拉不动弓,就拿刀砍,砍一刀,血喷一脸,北狄人的狼牙箭跟下雨似的,插在身边的兄弟身上,嗖嗖的……”

他抬起空荡荡的左袖,指了指前方一处被雪埋了半截的岩石:“那儿,当年林将军就是在这儿断的臂。北狄的小王子拓跋烈拿刀砍过来,林将军用手挡,刀砍在胳膊上,骨头都露出来了,血喷了拓跋烈一脸。将军没退,反手把刀插进了拓跋烈胸口,才带着我们往回跑……”

沈清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块岩石上果然留着一道深褐色的刀痕,被雪盖了十年,还是清晰得刺眼。她摸了摸腰后的油布包,里面装着沈阁老的账册,永昌十二年七月初三那页,墨迹还新鲜得像刚写上去的。

走了两个时辰,才到鹰嘴崖的崖口。风突然大了,刮得人站不稳。崖下的盆地就是当年的营盘,如今只剩烧得焦黑的木桩,东倒西歪地插在雪地里,像无数根伸向天空的枯骨。壕沟被雪填平了,可还能看出蜿蜒的痕迹,沟边散落着锈蚀的刀枪剑戟,还有发白的兽骨——分不清是人的还是马的。

“就是这儿。”林昭的声音哑了,他走到崖边,空袖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三千人,一夜之间,全没了。我带着十二个人躲在崖下的山洞里,听着上面的喊杀声、惨叫声,咬着刀把不敢出声,怕引来北狄人。第二天早上出来,看见营盘里全是尸体,有的被砍了头,有的被开了膛,老鹰在天上盘旋,啄人的眼睛……”

他蹲下身,用手扒开脚边的积雪,露出半截烧焦的木牌,上面刻着“鹰嘴崖营张阿大”几个字,字迹已经被火烧得模糊了。“张阿大是伙头兵,给我做过十年的饼,饼里总多放个鸡蛋……”林昭的指腹蹭过木牌上的焦痕,没再多说。

沈清澜也蹲下来,从怀里摸出喜鹊缝在坎肩里的桂花糕,掰成小块,撒在木牌旁边。糕上还带着点甜香,混在雪的冷冽里,很快就被风刮散了。她又摸出那半块蝙蝠玉佩,放在木牌上,玉佩上的朱砂印在雪光下红得刺眼。

“挖吧。”林昭站起身,从怀里摸出张羊皮地图,指着盆地中央的位置,“当年沈文远和拓跋烈交易的地方,就在那儿,埋了个铁箱子,里面有他们签的契约,还有太后的回信——我当年逃跑前,亲眼看见沈文远的人把箱子埋在那儿。”

赵猛立刻带人往下走,用铁锹、用木棍,甚至用手扒雪。沈清澜也跟着蹲下来,指尖触到雪下的硬土,凉得刺骨。挖了半个时辰,才挖到表层冻住的土,下面居然还有未烧尽的木炭,混着发黑的骨渣。又挖了半个时辰,铁锹碰到了硬物,发出沉闷的响声。

几个人合力把铁箱子挖了出来,箱子锈得厉害,锁扣早就坏了,一撬就开。里面果然装着东西:首先是十锭官银,银锭上刻着沈家的徽记——一只展翅的蝙蝠,和沈清澜腕间的一模一样;然后是半块北狄的狼头令牌,和沈阁老账册里记录的“拓跋烈信物”完全吻合;最下面压着两份文书,一份是沈阁老和拓跋烈签订的卖国契约,上面写着“永昌十二年七月初三,沈文远以鹰嘴崖布防图为代价,换北狄白银五万两,日后北狄攻城,沈文远闭城不战”;另一份是太后的亲笔回信,写在明黄色的绢帛上,印着太后的凤印:“沈卿忠心,哀家已知。事成之后,保卿相位十年,林昭若有异动,可就地格杀。”

沈清澜拿起太后的回信,绢帛已经发黄,可凤印的朱砂还是鲜红的。她将文书对折,塞进油布包。铁牛在旁边扒出个生锈的铜哨,是当年传令兵用的,吹起来声音嘶哑,他递过来:“这是老张头的哨子,他当年吹这个传令,被北狄人割了喉咙。”沈清澜接过哨子,也塞进包里。

“报——!”山坡上传来暗哨的呼喊,紧接着是兵刃相交的声音,“有暗卫!十来个,带着京城的腰牌,往这边来了!”

林昭冷笑一声,把空袖子往身后一甩:“来得倒快。赵猛,带十个人挡住,别让他们跑了!铁牛,你带剩下的人护着沈小姐,继续挖,看看还有没有别的证据!”

赵猛应了一声,提着开山斧就往山坡上冲,二十个亲兵跟着他,喊杀声瞬间盖过了风声。沈清澜站起身,从腰间拔出匕首,指尖夹着两根银针——是她从济世堂带来的,刚才挖土的时候顺手揣了几根。铁牛抄起一把生锈的朴刀,站在她身边:“小姐,你躲在我后面,我当年砍过北狄人,刀法还利索!”

山坡上的战斗很激烈,暗卫都是高手,招式狠辣,专攻要害。赵猛的斧法大开大合,砍翻了两个暗卫,可肩膀上也中了一刀,血瞬间染红了羊皮袄。沈清澜眯起眼,指尖一弹,两根银针破空而去,精准地钉在一个暗卫的脖颈穴道上,那暗卫身子一僵,软倒在地。又有个暗卫冲过来,铁牛怒吼一声,朴刀劈出去,砍在暗卫的腰上,暗卫惨叫一声,滚下了山坡。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最后十个暗卫死了八个,两个被活捉。赵猛肩膀上的血还在流,沈清澜走过去,从怀里掏出金疮药,倒在伤口上,又撕了块羊皮袄的里子给他包扎。赵猛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小姐的药就是管用,当年林将军受伤,用的也是这种药。”

林昭走过来,踩着一个暗卫的胸口,冷声道:“说,太后还派了多少人来北境?她在京城有什么安排?”

那暗卫咬着牙,不肯说话。林昭从怀里摸出把匕首,是当年北狄人用的狼牙匕,插在暗卫的手指缝里,慢慢往下压:“不说?没关系,当年北狄人就是用这个,撬了我十二个兄弟的指甲,我还没试过呢。”

暗卫终于扛不住了,颤声道:“太、太后派了我们十二个人,分成三路,一路是我们,一路去了岭南,要杀流放的沈家余孽,一路去了摄政王府,要偷沈小姐的证据……还有,太子殿下在京城集结了私兵,说等沈阁老行刑那天,趁乱夺权……”

林昭松开脚,对赵猛道:“你带五人快马回京,把铁箱、文书,还有这两个活口,直接交给摄政王。让他三日后朝堂上当众宣读,同时盯紧太子和沈家余孽,别让私兵闹起来。剩下的亲兵留下,护着沈小姐。”

“是!”赵猛扯了扯肩上的包扎,翻身上马,五名亲兵紧随其后,马蹄踏碎积雪,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沈清澜抽出腰间匕首,用刀背敲了敲崖边的焦木:“铁牛,带人把盆地里的尸骨收拢,垒个土堆,立块无字碑。老张头的哨子我收着,碑材让赵猛顺路带回来。”

“好嘞!”铁牛应着,招呼剩下的老兵蹲下身,用手扒开积雪,捡拾散落的骨殖。

林昭解下腰间的牛皮酒囊扔给她,酒囊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北境十二州,你要查谁,拿这酒囊调人。沈文远在北境的眼线,大多是边军里的逃兵,藏在三个地方:黑水村东的煤窑,北边的马场,还有西边的盐池,我已经让人盯上了,你随时可以去查。”

沈清澜接住酒囊,挂在腰间,转身往山下走。铁牛带着老兵在盆地里收尸骨,赵猛的马蹄声早已消失在风雪里。她腕间的蝙蝠印记在袖口下泛着冷光,油布包沉甸甸地撞在腰侧,里面装着的不是纸,是三千条人命的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