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玉碎
永昌十六年,春。
棺木合上的那一刻,沈清澜听见了雨声。不是真的雨。是乱葬岗上,夜风穿过枯骨缝隙发出的呜咽,像极了幼时母亲还在时,哄她入睡的催眠曲。
好冷。浑身像被浸在冰水里,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她想动,四肢却沉重如铅。
指尖触到的不是锦被,而是粗粝潮湿的木板,身下是腐臭的泥土和不知名的碎骨。她死了。
沈清澜无比清晰地确认了这个事实。牵机毒,发作时五脏如被生生撕裂,血从口鼻溢出,眼前一片猩红。
她记得自己倒下时的姿势——左手还保持着端杯的模样,右手死死抓着胸口的衣襟,而沈月柔就站在三步之外,笑盈盈地看着她,轻声说:“姐姐,黄泉路冷,妹妹送你一程。
多么温柔的话,多么歹毒的心。
那杯酒,是她亲口赞过“醇厚甘美“的葡萄酒。
沈月柔亲手斟的,用的是她及笄那年父亲赐的那套白玉杯——多么讽刺,生日的礼物,竟成了死日的陪葬。
记忆如潮水般倒灌,每一帧都是血淋淋的。
她嫁给三皇子李珩,不是因为爱情,而是因为一纸圣旨和一枚玉珏。
三皇子病弱,常年缠绵病榻,太医说他活不过二十五岁。她侍奉汤药,日夜不辍,熬过三个年头。
他登基那日,她以为苦尽甘来,却在庆功宴上饮下那杯毒酒。
而她的父亲沈阁老,从头到尾,未为她说过一句话。她的继母柳氏,在灵堂上哭得撕心裂肺,转头就把她的嫁妆搬进了沈月柔的院子。
她的好妹妹沈月柔,以“未亡人不宜久留“为由,将她草草葬于乱葬岗,连一块碑都没立。
——咔嚓。一声脆响从身侧传来,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沈清澜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不是乱葬岗的夜空,而是一顶绣着并蒂莲的朱红帷帐。身下是柔软的锦褥,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沉水香。窗外春光正好,鸟雀啁啾,阳光透过窗纱洒进来,在她手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低头,看见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没有一丝中毒的痕迹。这是……她的闺房。
沈清澜缓缓坐起身,环顾四周。妆台上铜镜蒙着薄纱,梳篦整齐排列,窗边那株绿萝长势正好,叶片上还挂着晨露。一切都和她十五岁那年一模一样。
“小姐,您醒了?“门帘掀动,丫鬟喜鹊端着铜盆进来,见她坐着发呆,连忙放下盆子,快步走到床前,“小姐昨夜睡得可好?今儿个就是您的及笄礼了,奴婢一早就被嬷嬷催着起来准备,可忙坏了——“喜鹊的声音忽然顿住。
她瞪大眼睛,盯着沈清澜的脸,结结巴巴道:“小、小姐……您、您哭了?“沈清澜抬手,指尖触到脸颊,果然一片湿润。
她没有哭。是这具身体在哭,是前世积压了三年的血泪,在重归此刻时,不受控制地倾泻而出。
“没事。“她抹去泪水,声音微哑,“只是……做了个不好的梦。“喜鹊心疼地递上帕子:“小姐别怕,今儿个及笄,是天大的好日子,什么噩梦都会过去的。“沈清澜接过帕子,沉默片刻,忽然问:“今日……几月几?““三月初九呀,小姐。“喜鹊一脸不解。
三月初九。她的及笄礼。也是那枚玉珏被送来的日子。
前世的今天,钦天监正使亲自登门,送来一枚天然龙凤纹的羊脂白玉珏,说是吉兆,暗示她与三皇子天作之合。
满府欢腾,父亲沈阁老面露喜色,继母柳氏笑得合不拢嘴。只有她,懵懂地接过玉珏,浑然不知这枚小小的玉,将她一生的命运都钉死在了病榻之前。
“小姐,该梳妆了。“喜鹊催促道,“夫人特意请了宫里的李嬷嬷来给您梳头,说是要梳'及笄如意髻'呢。
“沈清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最后一丝迷茫与脆弱,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而清醒的光。
“好。“她说,声音平静得不像十五岁的少女,“叫李嬷嬷进来吧。
“***半个时辰后,沈清澜端坐铜镜前,看着镜中焕然一新的自己。十五岁的少女,眉目如画,肤若凝脂,一双杏眼清澈明亮,藏着远超年龄的沉稳与锐利。
乌发绾成及笄髻,簪着一支赤金嵌红宝石的步摇,随着呼吸微微颤动,流光溢彩。
喜鹊在旁边叽叽喳喳:“小姐真好看!待会儿宾客们见了,不定怎么夸呢。“沈清澜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她记得前世,及笄礼上来了许多人——京中勋贵女眷几乎到齐,母亲辈的姨母们拉着她的手夸“出落得越发标致了“,同龄的姐妹们围着她看那枚玉珏。
人人面上带笑,人人心里藏刀。
而沈月柔,彼时还只是个十三岁的小丫头,穿着鹅黄色的襦裙,乖巧地站在柳氏身后,看她的眼神里,有艳羡,有嫉妒,还有一种……她当时没能读懂的,恶毒的算计。“小姐,夫人请您去前厅,宾客们差不多到齐了。
“门外传来通报。沈清澜起身,理了理裙摆,向门外走去。走廊上春风拂面,庭院中花木扶疏。
她一步一步,走得很稳,裙裾曳地,无声无息。前厅已是高朋满座。沈阁老端坐主位,面容严肃,颌下三缕长须,一副清正廉明的大儒做派。
柳氏坐在他身侧,一身绛紫褙子,珠翠环绕,端庄得体,笑容温婉得无懈可击。
老夫人——沈阁老的母亲——坐在上首,拄着拐杖,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虽浑浊,却仍带着历经世事的精明。
沈月柔则坐在女眷席首位,一身水粉色衣裳,娇俏可人,见她进来,立刻扬起笑脸:“姐姐!“沈清澜微微颔首,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全场。
在座的有镇国公夫人、安平郡主、几位尚书家的女眷,还有几个相熟的小姐妹。人人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气氛热络而虚伪。
“澜儿来了。“沈阁老淡淡开口,语气中规中矩,“今日是你及笄之礼,为父为你请了钦天监的刘正使来,为你测一测日后姻缘。
“来了。沈清澜心中冷笑,面上却浮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羞涩的微笑:“多谢父亲。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唱喏:“钦天监正使刘大人到——“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捧着锦盒步入厅中,身后跟着两名小太监。
他向沈阁老行过礼,便打开锦盒,取出一枚玉珏,高声道:“恭喜沈阁老,贺喜沈小姐!此玉乃天然龙凤纹羊脂白玉珏,乃天赐吉兆,预示沈小姐日后当配——“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沈清澜一眼:“当配真龙。“真龙。
多么轻飘飘的三个字。
前世的她,听到这三个字时,脸红得像要烧起来,心里又惊又喜,浑然不知这意味着什么。这一世,她只觉得恶心。
“刘大人,“沈清澜忽然开口,声音清亮,打断了刘正使的话,“此玉……可有名目?“刘正使一愣,笑道:“此乃圣上赐下,钦天监推算,是为吉兆。““吉兆。“沈清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缓缓站起身。
她走到刘正使面前,伸出双手,做出要接玉的姿势。
刘正使见她年少持重,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将玉珏递了过去。
那枚羊脂白玉珏躺在锦帕上,莹润通透,纹路天然,确实是一件罕见的宝物。
前世的她,便是被这温润的光泽迷惑,乖乖接下,从此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沈清澜的指尖触到玉面,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口。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明艳如三月春花,却又冷得像数九寒冰。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五指骤然收拢——“啪!“一声脆响,玉珏在她掌心碎裂。细碎的玉屑从她指缝间簌簌落下,砸在锦帕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厅中一瞬间死寂无声,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澜儿!你——“沈阁老猛地站起,脸色铁青。柳氏的笑容僵在脸上,手中的茶盏微微颤抖。老夫人拐杖一顿,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沈清澜。沈月柔张大了嘴,一脸不可置信。
沈清澜却仿佛没看见这些反应。
她缓缓张开手掌,任由最后几粒玉屑从掌心滑落。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沈阁老怒火中烧的双眼,一字一句道:“父亲,女儿多谢圣上美意。
只是——“她顿了顿,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此物污浊不堪,不配为女儿及笄之礼。“话音落地,满堂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