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风惊草动

……

琅琊王府的偏僻小院里,断墙根的杂草在冷风里瑟缩。

司马昭被亲卫引着踏进门时,靴底碾过碎石的声响格外刺耳。

他停下脚步,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墨色袖角上沾的一点浮尘,眉峰拧成一道冷痕——方才与苏瑶的那点暧昧,全被这小院的萧索搅散了。

邓艾正背对着院门来回踱步,粗布袍摆扫过地面的枯叶,发出窸窣的声响。

他脸上泛着急出来的红潮,双手在背后攥成拳头,时不时踮脚望向院外,像只被圈住的困兽。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回头,看见司马昭那张覆着寒霜的脸,慌忙敛了神色,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大王。”

司马昭没应声,只侧过身,目光掠过邓艾汗湿的鬓角,语气里裹着冰碴:“何事要追到这里?孤前日才说过,你少在夫人面前晃。”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尾音里的烦躁——难得元元对自己那般主动,偏被这木鱼脑袋打断,想想就气闷。

邓艾头埋得更低,手指抠着袍角,连声道:“是属下唐突,只是事情紧急……”

他顿了顿,抬眼偷瞥了司马昭一眼,见对方没再发作,才咽了口唾沫继续说,“属下按您的吩咐盯着诸葛诞,昨日亲眼见他换了粗布衣裳,揣着个油布包往城北外郭城去了。”

“外郭城?”司马昭终于正眼瞧他,眉梢挑了挑,指尖在腰间玉佩上轻轻敲着,“陛下明明命他五日后领兵攻丹阳,战事当头,他跑去那穷地方做什么?”

邓艾眼里倏地闪过一丝窃喜,腰杆不自觉挺直了些,声音也亮了几分:“属下也觉得蹊跷,就悄悄跟了上去。在郭城西边那处废弃的染坊院子里,看见他跟文钦碰面了!”

他刻意加重了“文钦”二字,像献宝似的等着司马昭的反应——那可是叛降东吴的将领,抓着这把柄,定能讨个好。

谁知司马昭听完竟笑了,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伸手弹了弹肩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听不出喜怒:“文钦?这可真是稀客。”

他心里却转得飞快——诸葛诞本就对司马家心怀不满,如今勾结文钦,怕是想借东吴的力翻盘?只是这点伎俩,也配在他面前摆弄?

邓艾愣了愣,没摸透司马昭的心思,试探着问:“那接下来……要不要属下带人手把他们扣下来?”

“急什么?”司马昭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不屑,“兄长当年留着文钦不动,自有道理。孤倒要看看,诸葛诞这只老狐狸能翻出什么浪花。”

他顿了顿,往前走了两步,背对着邓艾望着院墙上的破洞,“你若是看得太紧,反倒打草惊蛇。随他去,谅他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在他眼里,诸葛诞就像案板上的鱼,什么时候宰,全看他的心情。

邓艾连忙应道:“是!那属下就松着点盯……”

“等等。”司马昭突然转身,语气冷了下来,“以后没要紧事,别亲自来找孤。找刘玮传个话就行,孤自会寻你。”

他想起元姬昨日抱怨邓艾“动不动就叫你杀了这个杀了那个,嘴里吐不出一句好话!”的样子,眉头又皱起来。

“省得夫人见了又要闹脾气——这是孤最后一次警告你。”

邓艾心里一咯噔,慌忙跪下身,额头抵着地面:“属下明白!下不为例!”他能感觉到司马昭身上的寒气,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直到听见“滚吧”二字,才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小院。

司马昭望着他狼狈的背影,嗤笑一声。

冷风从墙洞灌进来,吹得他袍角翻飞,他抬手摸了摸玉佩,眼里的漫不经心渐渐沉成一片深黑——诸葛诞、文钦……还有那些躲在暗处的……一个个都不安分,也好,正好一起清算。

花厅里燃着松鹤纹的暖炉,淡淡的沉香混着饭菜的香气飘出门外。

苏瑶被小莲引着走近时,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她红着脸加快脚步,掀帘时还不忘理了理月白色的裙角——她得时刻记得,自己现在是王元姬。

屋内,王肃正背着手站在饭桌旁,眉头微蹙地盯着满桌菜肴。

他已经让管家去催了三次,都说小姐还没起,这都快正午了,莫不是昨夜的酒太烈,伤了身子?他伸手摸了摸盛着鱼汤的瓦罐,还温着,心里的担忧又重了几分。

王文之则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把瓜子,嗑得“咔嚓”响。

见苏瑶进门,他立马放下瓜子,擦了擦手笑道:“元姬可算来了,父亲都快把管家的腿催断了。”

“父亲。”

苏瑶轻声喊了一句,脚步顿在原地,心里有点发慌——原主跟父亲怎么相处来着?是该行礼还是直接上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微微屈膝,刚要弯下腰,就被王肃一把扶住了。

“傻孩子,自家人还讲这些虚礼做什么?”王肃的手掌粗糙却温暖,握着她的胳膊时力道很轻,生怕碰疼了她。

他上前一步,轻轻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心里一酸——才一年没见,元姬的肩膀怎么瘦得硌手?

平日里王肃见了自家女儿就是这样想直接一个拥抱,可王元姬总说:礼不可废。

可如今见到自己女儿如此消瘦,这里又没有旁人,才不管哪些俗礼,他就是要好好抱抱他的女儿。

苏瑶的身子僵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

她侧头时,瞥见王肃鬓角的白发,心里忽然一软——原主的父亲,看来是真疼她的,难怪昨日在寿宴上那样护着自己。

“元元,你以后必须经常回来看望老夫!”王肃松开她,捧着她的脸仔细打量,语气里带着点责怪,更多的是心疼,“你看看你,脸都瘦尖了,在王府里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苏瑶赶紧挽住他的胳膊,晃了晃,学着记忆里少女撒娇的样子:“父亲冤枉我!女儿明明吃胖了,您看——”

她鼓起脸颊,挤出一个圆圆的鬼脸,“是不是肉嘟嘟的?”

王肃被她逗得笑出声,点了点她的额头:“就你嘴甜!我看啊,是跟小莲学的古灵精怪!”

一旁的小莲连忙低下头,脸上带着笑:“老爷折煞奴婢了。”

王肃看向小莲,话却对着苏瑶说:“这丫头跟着你时间久了,跟你倒有几分相似了,可只有一点可千万别学了你!别什么事都往心里憋,你这么小个人,那么多事情,你的小心脏哪里装得下?”

王肃明面上是说小莲,可话里的意思就是在说——不要什么都憋在心里自己承受,跟父亲说,一切有父亲在。

苏瑶心里一暖,连忙点头:“女儿知道了。您看我这性子,哪能藏得住事呀?”

她巧妙地绕开了话题——总不能说,她不是真的王元姬吧?

王文之站起身,走过来打圆场:“爹,您就别念叨了。元姬好不容易回来,先让她吃饭吧,菜都快凉了。”

“对对对,吃饭!”王肃一拍脑门,拉着苏瑶走到饭桌旁,“都是你爱吃的糖醋排骨、鲫鱼豆腐汤,快尝尝。”

苏瑶扶着王肃坐下,又等王文之落座,才自己坐下。

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刚要放进嘴里,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父亲,炎儿呢?怎么没看见他?”

“哦,那小子馋嘴,方才吵着要先吃,我就让厨房给他做了一碗面。”王肃笑着说,“吃完就闹着要去花园捉蝴蝶,管家跟着呢,你放心。”

苏瑶松了口气,心里却暗笑自己多虑——司马昭的儿子,谁敢动啊?她低下头,安心地喝起了鱼汤。

正吃着,王文之忽然开口:“元姬,大王今日还在府中吗?”

苏瑶的脸“唰”地一下红了,想起昨夜和今早与司马昭的相处,心跳顿时快了几分。

她支支吾吾地说:“他……邓司马来寻他,出去了,现在不知道在哪。”她努力回忆着亲卫的话,生怕说错了名字。

王肃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王文之听完,低着头,眼睛转了转,似是藏着什么心事,王肃的目光一直盯着他——这小子,又想做什么?

王肃瞥了儿子一眼,轻咳一声,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了他的碗里。

王文之对上父亲警告的眼神,抿了抿嘴,终究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心里却翻江倒海——自己的妹夫如今是大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晋王,得找个机会让他给自己也升升官。

……

十日前的夜晚,寒风卷着石砾砸在金镛城的城墙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城头上的灯笼在风里摇晃,把司马昭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正站在箭楼里看兵书,忽闻亲卫来报:“大王,王长史求见。”

“王长史?”司马昭挑了挑眉,合上书站起身,“让他进来。”

他心里有些意外——王肃自始至终不看好他和元姬的婚事,成亲四年,从没踏过他的府邸,如今深夜来金镛城,定是有急事。

很快,王肃跟着亲卫走进来。

他裹着一件厚重的棉袍,头发上还沾着沙土,进门时踉跄了一下,连忙稳住身形,对着司马昭躬身行礼:“参见大王。”

“岳父大人不必多礼。”

司马昭上前扶了他一把,指尖触到他冰凉的手腕,眉头微蹙,“金镛城这边风大,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让人传个话就行。”

王肃抬起头,脸色苍白,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他看着司马昭年轻却深沉的脸,心里五味杂陈——当初他就说过,司马昭傲气太重,心思难测,不是元姬的良配,可元姬非他不嫁,他也只好妥协。

如今倒好,他还要放下老脸来求这个“不看好”的女婿。

“岳父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司马昭松开手,退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咱们是一家人,您的事就是孤的事。”

他语气平淡,心里却清楚,王肃这般窘迫,定是为了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王文之。

王肃叹了口气,搓了搓冰凉的手,声音带着难掩的难堪:“是……是为了文之那小子。老夫实在没脸来求您,可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哦?他怎么了?”司马昭端着茶杯,吹了吹浮沫,眼神平静无波。

“陛下命他押送赈灾粮去河明县。”王肃的声音越来越低,“到了县城,百姓们抢粮,他年轻镇不住场面,竟出了踩踏事故,死了五个人。县丞怕担责,就把他扣在河明县,还写了密信送去司马丞相府了。”

他说完,头埋得更低了——司马孚是司马昭的叔父,向来与司马昭政见不合,若是让他拿到把柄,文之怕是凶多吉少。

司马昭没说话,手指在茶杯沿轻轻摩挲着。

司马昭听着,却没有说话,他无需听这些缘由,也懒得了解事情的经过,他只要一个想法——王肃只需要告诉他,想让他做什么就好了。

王肃见司马昭没说话,没好意思再说下去,这件事怎么说也是自己的儿子无能,没办好陛下交代的事情……

王肃没再继续说下去,扭头就要离开。

司马昭见王肃垂着头不肯再言,甚至要转身告辞,他才开口喊:“钟会!”

“臣在!”钟会从门外快步走进来,躬身行礼。

“夫人总说想念文之兄长,”司马昭抬眼看向钟会,语气随意,“你跟着岳父大人去一趟河明县,把人带回来。”

钟会跟了司马昭多年,一眼就看懂了他的眼神——这事要办得干净,不能留尾巴。

“是!”钟会应道,转向王肃,做了个“请”的手势,“王长史,咱们走吧。”

王肃愣了愣,没想到司马昭答应得这么痛快。

他回头看了一眼司马昭,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多谢大王”,就跟着钟会走出了箭楼。

待脚步声远去,司马昭才放下茶杯,对着门外喊:“邓艾。”

“臣在!”邓艾立马现身,躬身待命。

“河明县去丞相府的信使,必经西街。”司马昭的眼神冷了下来,“你亲自去西街守着,见到信使就扣下,押回金镛城,孤要亲自审。”

“是!”邓艾领命退下。

司马昭走到箭楼窗边,推开窗户。

寒风卷着风沙灌进来,吹得他袍角翻飞。

他抬头望向天空那轮残月,月色惨白,像蒙着一层霜。风吹在他的脸上,冰凉刺骨,可他的眼神却比月色更冷。

他摸了摸腰间的玉佩,心里冷笑——这乱世里,只有握得住权力,才能护住想护的人——哪怕手段不那么光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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