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白马寺誓
苏瑶由小莲陪同着回到了楚玉院。
苏瑶左看右看,院子里除了司马昭安排的侍卫,什么都没有,连花都没有——难道他们古人,都是集中把花都种在花园吗?看一次花还要跑这么远去,真麻烦。
她只觉得好无聊,就直接进了屋子里,一屁股趴在木案上,玩弄着桌上装糕点的盒子。
要不是穿越到了这里,现在这个时候她应该躺在沙发上刷视频吧……
“娘娘,您可是身子不适?”小莲立在一旁,见她反常的模样,没了往日的温婉端方,忍不住轻声询问,指尖绞着青布裙角。
苏瑶听完立马直起身子,眼睛圆溜溜的看着小莲,轻声问:“你真没觉得……我变了样吗?”
小莲听完一脸的为难,但她确实也感受到了苏瑶的变化——平日里的娘娘举止温婉端方……怎么会是这样?
“奴婢不敢妄言,只是娘娘近日……确与往日不同。”思考片刻,小莲还是决定说出了口。
“真的吗?哪里不一样?长得不一样吗?”苏瑶听完赶紧跳了起来,反复摸着自己的脸看着小莲问道,急得声音都提了几分。
小莲被她吓得后退半步,尴尬的笑了笑,忙屈膝福了福,见四下无人,才敢抬起头:“娘娘往日从不大声言语,更不会这般……这般随性伏在案上。虽说奴婢也欢喜娘娘这般鲜活,可是这一年来,您与大王置气,日渐憔悴,夜里常躲着人哭……奴婢都看在眼里……但也从未见过您像昨夜那样哭过……昨夜您的哭声,奴婢在后院都听得真真的……如今看着您这般反常……倒让奴婢觉得,您是不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她说着,泪珠便砸了下来。
她是两年半前王元姬从金市买来的,这些年来王元姬都对她极好,她对王元姬更是心怀感激,这一年来看着她与司马昭吵架,看着她日渐憔悴,看着她在半夜偷偷落泪……这些她看在眼里都痛在心里。
王元姬服毒的那日,是她冒死冲出静心院去找了司马昭的亲卫,叫了大夫来,心里只想着——若是娘娘救不过来,她也不会独活。
“奴婢知道,娘娘从不喜欢跟他人讲诉自己心里的委屈……可奴婢看着娘娘这样,只觉得心疼的紧……”
小莲低着头抹着眼泪,边说边哭。苏瑶听完这些却愣住了:没想到原主的性格与自己还是蛮像的……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
她看着小莲哭成这样,心头一软,赶紧上前一步,抱了抱小莲,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好啦好啦!你怎么也跟那小屁孩一样?动不动就哭?你们古代人,怎么都喜欢哭啊?哭又不能解决任何问题的……”
小莲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僵住了,娘娘素来端重,从未与她这般亲近,想到这,她反倒哭得更凶了。
“哎哟!我真是服了,越安慰你们越哭呢?”苏瑶无奈眉头微皱,轻轻推开她,用手替她擦去泪水。
小莲忙要躲闪——身份有别,怎么能让娘娘替她擦泪?
苏瑶连忙按住她的手。
“好啦好啦,哭起来可就不美了,你看看你这小脸蛋,多漂亮……”
苏瑶说完后,小莲自己抹了一把鼻涕就没再哭了。
苏瑶看她没有再哭了,就拉着她的手就要让她坐下来,小莲赶紧抽回手:“娘娘,尊卑有别,奴婢不敢。”
苏瑶见她这样只能叹叹气,先坐下来把桌上的糕点往旁边挪了挪,抬起头看着她说:“我命令你,现在坐下来陪我说话。”
小莲犹豫了片刻,但还是小心翼翼地坐下来了,腰杆挺得直直的。
“你……叫小莲?”苏瑶歪着头问她。她隐约记得,那日好像她就是这么自称的,应该就是叫这个名字吧?
小莲听完赶紧点点头:“是。”
苏瑶又问:“嘶……我这最近脑子都不太好使,你知道……我和大王,是因为些什么事情经常吵架的吗?”
苏瑶问完后,小莲眼里明显闪过一丝惊愕——主子的事情,哪里是她能过问的?
见她犹犹豫豫不敢开口,苏瑶赶紧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我命令你说。”
小莲咬了咬唇,终是低声道:“奴婢不知……只隐约记得,似是七月世子突发高热那夜。城中大夫眼看世子病重,惧大王降罪,都不敢下药。那夜下着大雨,您抱着世子在白马寺的佛堂里,整整跪了一夜……自那之后,您便不愿再见大王了。”
小莲努力回想着,确认王元姬与司马昭情感出现间隙的时间点。
“七月……雨夜……白马寺。”苏瑶嘴里念叨着,这些字眼她听着只觉得耳熟,可却也想不起来了。
随后她又叹了一口气:想不起来就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忽然一股困意涌上心头,她打了个哈欠:“好困啊……我要睡觉了。”
小莲忙上前为她解了外披,敛声退了出去。暖炉里的银骨炭燃着,将屋子烘得暖融融的,微光映着帐上的鸾鸟纹。屋外的银杏树被风拂过,叶声簌簌,似低语,又似叹息。
梦里———
白马寺佛堂内,香烟缭绕,诵经声低沉婉转,混着窗外的风雨声,压得人喘不过气。
王元姬一身素衣,抱着脸色惨白的司马炎跪在佛堂里,鬓发被冷汗浸湿,贴在颊边。
侍卫与侍女都候在佛堂外,无人敢进。
“夫人,恕老衲直言。”一位灰袍老僧实在不忍心看她这样,犹豫许久才缓缓走上前,双手合十。
“小公子突发高烧,夫人与将军怎会不知缘由?将军杀伐之心过重,手上沾染无数冤魂戾气。佛祖降罪警示,非跪拜可解啊。”
身边是低着头诵经的和尚们。
王元姬听完后,看着怀里奄奄一息的司马炎,眼泪止不住的流,一滴接着一滴落在司马炎的脸上。
随后猛地抬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佛像,声音嘶哑:“一切罪孽皆在妾身!是妾未能劝诫夫君,才让他造下此等罪孽……妾有罪,可幼子何辜?幼子无辜啊!妾愿代夫受过,承担一切后果。只求我佛慈悲,不要降罪于我的炎儿……他才三岁。”
她说着,额头重重叩在冰凉的青砖上,一下又一下,血珠顺着额角渗开,染红了青砖。旁边的和尚们听了也都默默落泪。
“若日后妾仍不能劝阻夫君,便以死谢罪,换我儿平安长大!求佛祖开恩!”
王元姬的话回荡在佛堂里,外面电闪雷鸣,似乎已经吞没了她所有的声音。闪电劈过的刹那,佛龛上的琉璃灯摇曳,佛像眼角竟似凝了一滴晶莹,如泪似叹。
这样跪到了天光大亮,乌云散了,雨也停了,朝阳从窗棂照进佛堂,落在王元姬凌乱的发间。
她眼神空洞地抱着司马炎,任凭侍女如何劝说,都纹丝不动。
“母亲……我饿……”
忽然,怀中的小人轻哼一声,苍白的小脸渐渐有了血色。
王元姬猛地回神,空洞的眼里骤然迸出光亮,她紧紧搂住司马炎,把脸贴在他温热的小脸上,泪水再次落下,却是喜极而泣。
她抬头望了眼佛像,眼神骤然坚定,似是达成了某种契约。
“我们回家……母亲给你做好吃的。”王元姬抱着司马炎笑着。撑着案几要起身,却因跪得太久,双腿发麻,险些栽倒。
“小莲,回府!”她朝着门外喊道,声音里带着失而复得的颤抖。
小莲与侍卫忙涌进来,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往外走。
王元姬踏过门槛时,忽然回头望了眼佛像,眼里带着复杂的情绪,轻轻点了点头,才转身离去。
而此时的苏瑶僵在佛堂中央,望着她的背影,那转身时的点头,竟像是穿透了时空,直直落在她心上。
她抬头望向佛像,佛像垂眸,目光沉沉,似在凝视她,又似在凝视一段早已注定的宿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