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负荆心·试温存
翌日清晨,薄雾尚未散尽,荆州刺史府邸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便被人叩响。门房打开侧门,只见阶下立着一人,正是昨日花灯会上那位气势迫人的萧将军。他依旧一身玄衣,身姿挺拔如枪,只是今日未佩刀剑,手中亦无拜帖礼盒,唯有一束带着荆棘的枝条,被粗糙的麻绳捆扎得结实,赫然负于身后。深秋的寒气凝结在他浓密的眉睫上,更衬得他面容冷峻,唯有那双看向门房的眼睛,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郑重。
门房心头一跳,不敢怠慢,慌忙将人引入前厅,随即快步向内通传。
沈牧步入前厅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年轻的将军背脊挺得笔直,负荆而立,如同等待审判的士卒。清晨微冷的空气里,带着荆棘特有的、微苦的草木气息。沈牧的目光在那束粗糙的枝条上停留一瞬,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萧将军,这是何意?”沈牧声音沉稳,听不出情绪。
萧屹再次躬身,沉声道:“末将昨日唐突,今日特来负荆请罪。昔日拒婚,不识明珠,是为一错;灯会相逢,惊扰令嫒,是为二错。错在萧屹,任凭使君责罚。”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空旷的前厅里,带着金铁般的回响。
沈牧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厅内一时静默,唯有窗外几声清脆的鸟鸣。良久,沈牧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温度:“将军赤诚,老夫已然知晓。负荆之举,心意足矣。然婚姻大事,终究非儿戏,亦非一人之责罚可定。”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老夫昨日问过小女。清漪她……只道将军昨日行止虽突兀,然其情可悯,其心……或诚。”
“或诚”二字,让萧屹的心猛地悬起,又重重落下,激起一片酸涩的涟漪。
“将军若真有此心,”沈牧继续道,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便该拿出诚意,让清漪知晓你的为人,而非仅凭昨日一面、今日一束荆条。老夫膝下只此一女,视若珍宝,所求者,不过她一生安乐顺遂。将军可能应允?”
萧屹霍然抬头,眼中爆发出灼热的光芒,斩钉截铁道:“末将愿以性命起誓,此生必竭尽所能,护沈姑娘周全,予她安乐,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若有违此誓,天地共诛!”
他的誓言掷地有声,带着战场上立军令状的决绝,震得前厅梁上的微尘都似乎簌簌落下。沈牧凝视着他眼中燃烧的火焰,那是一个男人最郑重的承诺。他缓缓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切的笑意:“好。将军请起,这荆条,也放下吧。来人,看茶。”
沉重的荆条被取下,萧屹顿觉背上一轻,心头的巨石却并未完全落下。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赢得沈牧的首肯固然重要,但真正要叩开的,是昨夜灯下那双清澈眼眸主人的心扉。
沈牧是个极通透的人,并未让萧屹立刻与沈清漪相见,而是留他在府中用了一顿简单的午膳。席间不谈婚嫁,只聊些边塞风物、京中趣闻。沈牧见识广博,言辞风趣,萧屹虽不善言辞,但谈及熟悉的军旅生涯,也能说出几分见地。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膳后,沈牧以处理公务为由离开,却让仆役引萧屹去后园暖阁稍坐。萧屹心领神会,踏入暖阁时,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暖阁临水,窗外是半池残荷,几尾锦鲤在清澈的水下游弋。沈清漪正坐在窗边的矮榻上,面前摆着一张古琴,并未抚弄,只是望着窗外出神。她今日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袄裙,外罩月白绣缠枝莲的薄氅,发间簪了一支素雅的珍珠步摇,侧影娴静温婉,与昨夜灯下的明媚又自不同。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看到萧屹,脸上并无意外,也没有昨日的惊愕窘迫,只余下淡淡的、恰到好处的平静,颊边却依旧染着一抹极淡的绯色,如同宣纸上晕开的胭脂。
“萧将军。”她起身,微微福了一礼,动作优雅从容。
“沈姑娘。”萧屹回礼,声音依旧低沉,却努力放缓了语调。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目光落在她身后的琴上,“姑娘……擅琴?”
“略通皮毛,聊以自娱罢了。”沈清漪微微一笑,那笑容淡而温润,带着疏离的客气,“将军请坐。”
两人隔着矮几坐下,空气一时有些凝滞。萧屹不善言辞,尤其在面对心仪的女子时,更觉字字艰难。他搜肠刮肚,想找些话题,却觉得说什么都显得刻意笨拙。
“昨日……灯会,”他最终还是开口,声音干涩,“萧屹唐突,惊扰了姑娘,实在……万分抱歉。”他想起自己昨日那莽撞的靠近和问话,耳根又有些发热。
沈清漪抬眸看他,那双清亮的眸子仿佛能看透人心。“将军昨日负荆而来,诚意已显。”她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父亲说,将军昨日在灯下……曾言‘一见倾心’?”她问得直接,目光坦荡地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探究。
萧屹心头猛地一跳,仿佛被那目光烫了一下。他迎着她的视线,没有丝毫闪避,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坦诚:“是。萧屹此生,未曾见过如姑娘这般……笑容。”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贴切的词,“干净,温暖,让人……心生欢喜,亦生敬畏。”“敬畏”二字出口,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却觉得无比贴切。她那不含杂质的笑容,让他这个在血火中打滚的人,第一次感到了某种近乎神圣的触动。
沈清漪显然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那抹绯色加深了些许。她垂下眼睫,看着矮几上青瓷茶杯里袅袅升起的热气,沉默了片刻。
“将军可知,”她再抬眼时,眼中多了几分复杂,“三年前,得知被拒婚时,我曾问过父亲,那位萧将军是何等人物?父亲只道,是一位……心如铁石、只识刀兵的少年将军。”她语气很轻,并无怨怼,只是陈述事实,“昨日灯下初见,将军气势迫人,目光冷冽,确也……如传闻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