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定情缘

长街的喧闹人声、丝竹管弦、笑语欢歌,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屏障彻底隔绝。两人之间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在流淌,唯有琉璃灯烛火燃烧的细微哔剥声清晰可闻。萧屹只觉得满口苦涩,仿佛吞下了塞外最粗粝的砂石。他想解释,想剖白那拒婚并非针对她本人,想诉说年少时对“指婚”这种安排的抗拒……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沉重得一个字也吐不出。看着她微垂的眼睫和那抹刺目的薄红,一股前所未有的、尖锐的懊悔和刺痛狠狠攫住了他。

“沈……”他刚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清漪!”一个温和带笑的男声适时地插了进来,打破了这令人心窒的僵局。一名身着锦蓝色文士常袍、气质儒雅沉稳的中年男子分开人群走近,目光在萧屹身上礼貌而迅速地一扫,带着洞察世事的了然,随即落在沈清漪身上,带着宠溺的责备,“转眼就不见了人影,害为父好找。”

沈清漪像抓住了一根浮木,飞快地侧过身,低低唤了一声,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父亲。”

萧屹心头猛地一沉。荆州刺史,沈牧!他深吸一口气,那点属于少年将军的骄傲和冷硬在巨大的难堪面前碎得彻底。几乎是凭着本能,他猛地对着沈牧躬身,行了一个极深、极郑重的揖礼,腰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姿态是前所未有的谦卑与沉痛。

“沈使君!”他的声音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粗嘎,带着不容错辨的愧悔,“末将萧屹!昔日……御前失礼,狂妄拒婚之举,实乃……年少无知,有眼无珠!今日得见令嫒风仪,方知大错铸成,悔恨无及!恳请使君……海涵!”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滚烫的胸腔里硬生生挤出,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沈牧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和剖白惊住了。他看看几乎要将头埋进尘埃里的年轻将军,又看看女儿脸上那尚未褪尽的红晕和眼中复杂的情绪,眉头微蹙,眼中精光一闪而过,瞬间便了然了全部前因后果。他沉默了片刻,那短暂的沉默像无形的巨石压在萧屹紧绷的脊背上。最终,沈牧上前一步,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萧屹的手臂,那力道温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分量。

“萧将军言重了。”沈牧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却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儿女姻缘,本讲天意人心。拒与不拒,皆是将军当时本心,何错之有?快快请起,如此大礼,老夫如何当得起?”

萧屹被那有力的手臂扶起,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目光依旧不敢去看沈清漪,只定定地对着沈牧,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诚挚与恳切:“使君胸襟如海,末将……惭愧无地。此错在萧屹,万望使君……允我弥补之机。”他顿了顿,几乎是带着孤注一掷的决心,“明日,末将定当亲至府上,负荆请罪!”

沈牧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位名震边陲的年轻将军,那目光似乎要穿透他冷硬的外壳,触及内里的狼狈与此刻喷薄而出的真心。良久,沈牧才缓缓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带着暖意的淡笑:“将军言出必行,老夫……明日便在府中恭候大驾。”

一场上元灯会,于萧屹,已是天翻地覆,命运悄然转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