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刀上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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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蚕丝

青铜刀坠地的脆响中,伤兵的瞳孔已扩散至边缘。林静按住股动脉的指尖被脓血腐蚀得发麻,气性坏疽毒素正顺着皮下血管急速蔓延。

老医官颤抖着捧来最后半卷桑皮线,线头沾着的墨绿色毒汁证明魏军细作早已渗透——他们竟在战马胆汁中混入了乌头汁。

林静的目光扫过营帐:药碾旁堆着未经处理的麻纤维,巫医的符咒用帛太过脆弱,突然,蒙骜腰间晃动的玉佩穗子闯入视线——那是用双股熟丝编成的绦绳,在火光照耀下泛着蛋白光泽。

“借玉佩一用!”她跃下垫脚的石块,在蒙骜拔剑前扯断穗子。三十根蚕丝在掌心散开,正是理想的缝合线粗细。

“此乃吾妻遗物!”蒙骜的剑风劈断她一缕发丝。

“那就当她在天上看着将军救人!”

“桑皮线需在胆汁中浸泡三日,现有条件只能以丝线替代。”她将蒙骜玉佩上的穗子拆解成丝,煮沸的酒液冲刷过每根纤维。林静将蚕丝浸入煮沸的酒液,“此线比桑皮柔韧十倍,可保血管不二次破裂。”

当第一针穿过翻卷的皮瓣时,特殊的反针手法让蚕丝完美埋入组织间隙。老医官突然跪地叩首:“反针回环,筋膜对位...这真是扁鹊失传的鬼门十三针!”

蒙骜的怒斥卡在喉间——榻上伤兵青紫的面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他默默拾起断裂的玉佩穗子,穗子根部系着半枚魏国刀币,这是妻子留给他的。

林静没有解释这只是简单的间断缝合。

剧痛从虎口传来,女孩身体的承受力已达极限——青铜刀柄磨出的血泡正在破裂,脓血渗入蚕丝。月光偏移到患者脸上时,她恍惚看见无影灯的光晕,直到蒙骜的喝问惊醒幻觉:“为何用酒浇淋?”

“此物可杀微...杀灭邪祟。”她咽下“微生物”一词。

“将军”林静强打精神说道,“现在此酒力度不够,还需用火蒸它,此事还需将军鼎力支持。”

…………

林静踢开脚边的断箭,目光扫过狼藉的营帐。三只倒扣的魏军青铜胄在火堆旁泛着幽光,这是她让蒙骜亲兵从尸体上剥下的战利品。当老医官看到她把巫医占卜用的龟甲架在胄上时,枯瘦的手指几乎掐进药箱木纹里。

“此乃通灵之物!”老人须发皆张,“用其蒸酒是要遭天谴的!”

林静将龟甲翻转,露出内壁的螺旋纹路——这正是最原始的冷凝槽。她扯下蒙骜战袍的绦带,把空心箭杆绑在龟甲尖端:“申医正可曾见过‘苍梧之露’?《外经》有载:‘阳瓮煮青蒿,阴壶凝玉髓’。”

老医官突然僵住。三十年前师尊临终前口述的秘方,这女童竟能一字不差地复述。他哆嗦着从袖中掏出半块玉璋——正是《黄帝外经》插图中缺失的“璇玑玉衡“部件!

“此物...此物竟在医正手中?”林静强压震惊。那玉璋中空如管,表面刻着北斗七星纹路,正是最原始的列管式冷凝器!她接过玉璋时,指尖摸到内壁的螺旋凸起——这是增加冷凝面积的绝妙设计。

蒙骜的剑尖突然抵住老医官咽喉:“私藏军器监重器,该当何罪?”

“将军且看!”林静将玉璋套在箭杆末端,七星纹路与龟甲螺旋完美咬合,“此非兵器,而是扁鹊门传世医具。”她指向玉璋底部的铭文——“天枢”二字正是《外经》记载的冷凝器编号。

“还缺冰鉴一方。”林静看向蒙骜腰间的错金铜匣,“现需用将军的虎符盒一用。”

蒙骜按剑的手青筋暴起。这铜匣装着调兵虎符,更是亡妻遗物。当他看见林静将玉璋七星纹对准铜匣上的白虎浮雕时,瞳孔骤缩——这正是妻子生前摆弄药具时的习惯动作!

老医官突然跪地,从药箱暗格捧出半卷帛书:“此乃师尊临终所传《外经·醴泉补遗》,记载玉璋需配寒泉使用...”他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三十年来,老朽遍寻天下寒泉不得...”

林静望向帐外春寒未褪的晨雾,突然想起昨日路过营地西侧时,曾见士卒从地窖搬出裹着稻草的陶瓮。瓮口渗出的水汽在青石板上结成薄霜——这是战国贵族常用的储冰法。

“将军,”她转身直视蒙骜,“请命人速取冰窖第三层东南角的窖藏冰砖。”见蒙骜眉头紧蹙,又补了句:“需带青蒿封泥者。”

老医官闻言一震:“小娘子竟知冰窖分层贮藏之法?”《周礼》有载:天子冰窖分三垌,春用青蒿泥封,夏用苇席裹,此乃司寒之礼。一介魏女能通王室典仪,实属蹊跷。

蒙骜的剑柄在掌心转了三转。冰窖方位图只有裨将以上知晓,更勿论封泥材质。他忽然想起十年前河西之战,魏军精准烧毁秦军冰窖的往事。

半刻钟后,亲兵抬进裹着厚实蒲草的陶瓮。瓮身青蒿封泥完好,内嵌的青铜锁扣铸着“栎阳宫”铭文——这是秦王特赐将领的贡冰。

林静用铜匕撬开封泥,寒气裹挟着去冬的凛冽扑面而来。冰块切割成规整的尺方,冰层间夹着松针与竹膜,可减缓融化。

“暴殄天物!”老医官痛心疾首。按礼制,此等贡冰当用于祭祀,而非巫医之术。但当林静将冰块填入铜鉴夹层时,龟甲玉璋突然发出悦耳鸣响——这正是《黄帝外经》记载的“寒泉应律”!

蒙骜的剑柄在掌心转了三转——十年前妻子失踪那夜,他曾在雪地听到过同样的声音。

蒙骜抚摸着铜鉴上的“栎阳宫“铭文,这是去岁岁末秦王亲赐的殊荣。本应用于今夏犒赏三军的贡冰,此刻却在巫术般的器具中消融。

当看到冷凝管滴出第一滴酒露时,他忽然想起亡妻临终前的呓语:“待苍梧火起,寒泉自涌...”

老医官突然扑向冰砖,枯手抓起正在融化的冰水一饮而尽。浑浊的老泪滑过沟壑纵横的脸:“师尊!这便是您苦寻不得的‘阴阳和合’!”

林静将酒露泼向燃烧的松明,幽蓝火焰映出蒙骜惊疑不定的面容。冰与火的交融中,青铜胄蒸腾的雾气渐渐显出一幅星图……

老医官突然癫狂大笑,将珍藏的《外经》残卷尽数投入火中:“师尊!您等的苍梧之火...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