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在身后的小女孩(王立春童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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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母亲树

小雏菊

小路曲曲弯弯的,一直爬过了屋后的山岗。

妈妈,你坐在屋后的树下,一边编着秫秸盖帘,一边停下来往远处看。你的心思重重的,比地上的树荫还重。

你是在想爸爸吗?

你没注意到在你脚下,有一朵小小的雏菊开了吗?

雷和电坐着乌云,在天上大喊大叫。风也呼啦啦地来了,它一脚踢破了我们家的草垛。草捆们眼看要披头散发地跑了。

别慌,妈妈。搬那块石头是没有用的。让我爬上去,用身体压住草垛,风看见了我,就会无可奈何地走了。

在用毛巾擦汗的时候,妈妈,你是在看我吗?

爸爸没在家有什么要紧呢?

小河里的水这么不听话,一下雨就从河里往外逃,看,到我们门前来了。我们那只羊羔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别急,妈妈。让我戴上你的草帽,穿上水靴,蹚着水,吹起那只响亮的哨子,我们的羊羔会不知从什么地方跑回来。

在门前吆喝羊羔的时候,妈妈,你的眼睛在看着我吗?

爸爸不在家有什么要紧吗?

向日葵满脸的黑子好像密密的字,你总是看哪看,像读一本书。那里面一定有许多我不知道的故事。你是说,爸爸读了很多很多书,那么爸爸肚子里有很多像葵花子一样的字吗?

妈妈,把那棵最大的向日葵给我吧,我要吃掉那些子。

我就要变成爸爸了。

黄胶鞋

黄胶鞋,是你把妈妈从城市带到了山里,是你让妈妈的脚步走遍了大山。

不识数的黄胶鞋呀,你能记得你走过了多少大山小山,却一定记不住你究竟踩了多少脚印。

妈妈穿着崭新的你,从这座山走到那座山。你厚实的底子踩到哪里,哪里就留下清晰的脚印。你结实的鞋帮紧紧抱住妈妈的脚,让妈妈走起路来好像脚下生了风。你长长的鞋带系住了鞋子,也让自己亲亲地紧跟妈妈。

妈妈穿着你在山坡上育苗,每一个脚窝踩过,里面都发出一棵嫩苗。你跟随妈妈在大山里奔走,脚印里长出了一排油绿的小松树。

你走过许多别人走过的山路,那些山路旁开满了野花,你看你的鞋面上,还留着野花的香气。你一定喜欢那些野花,闲下来的时候,一定停在她们身旁,久久地看过她们。和爱美的妈妈一样。

你走过许多别人没有走过的山坡,那些山坡上蒿草遍地,会不时地有蛇爬过草丛,你看你滑溜溜的鞋底,还留着蛇的凉气。你走过他们身边时,一定怕过他们,也一定会吓得一动不动。和胆小的妈妈一样。

你踢过很多石子,也被很多石子踢过。这些石子,不因为你是胶鞋就饶了你,相反,他们最能欺负外来的鞋了。他们有时和大石头一起拦路,大石头举着像刀一样锋利的石片,专门割鞋子。你这个远方来的新鞋,身上也被他们割出了口子。

黄胶鞋啊,你反反复复地跟妈妈上山,没有原来那么新了。

你一次一次被山路打磨,底子都磨平了,鞋帮都磨旧了,妈妈的脚也一次一次被磨出水泡。

你一回一回被石片欺负,都龇牙咧嘴了。在你的疼痛中,妈妈的脚趾都忍不住露了出来。

你的底子被大山磨薄了,妈妈的脚底也被岁月磨厚了。

四棱风镜

风镜不是一般的眼镜,风镜是四棱的,四面都是镜片,紧紧地护住眼睛。

在风沙口,风沙大的季节,不戴风镜,沙子会狠狠地击打眼睛,不让眼睛睁开。

戴着风镜的眼睛,不会红肿,不会流眼泪,不会得沙眼病。戴着风镜的眼睛,不会很快长出细沙一样的皱纹。

妈妈戴好风镜,才能走进沙地深处。妈妈戴好风镜,才能去固沙造林。

第一次走进沙地的时候,透过风镜,看到的颜色是白的。白的沙坨子,白的沙坑,白的流沙。

再一次走进沙地的时候,透过风镜,看到的颜色是绿的。绿的沙打旺,绿的苜蓿草,绿的沙棘树。

一座一座白色沙坨子变绿了,一个一个白色沙坑变绿了。一股一股流沙也凝固着,渐渐地变绿了。

风镜里看到的四季,再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春天是草的绿,夏天是花的红,秋天是叶的黄,冬天是雪的白。

妈妈戴好风镜,还在往沙地深处走。

春天走成草,夏天走成花,秋天走成叶,冬天走成雪。

松树人

小松树长大了,长成了松树林。长大的松树总要修剪,多余的树枝剪下来,松树才会长得更快更高。

林子里剪下的松树枝一片一片,大马车把松树枝从山里拉回来,在造林人的家门前,堆成松树垛。

松树垛被风一点儿一点儿吹干了,松树垛一点儿一点儿蓬松起来了,松树垛变成了我们山里人最好的柴火垛。

大山里,每家每户的门前,都有一个蓬起来的松树垛。

干爽的松枝,烧红了我们的灶膛,暖热了我们的大炕。为我们做饭,给我们带来温暖的松树枝啊,四季陪伴着我们。

点着小小的松树塔,燃起一个旺旺的小火苗,扔进干爽的松枝里,“砰”的一声,一灶膛的火就忽地蹿了起来。

松树枝燃烧出的声音那么细碎和响亮,林子在灶膛里千百般幻化。

噼噼啪啪,火苗里野鸡在吱嘎地叫,翅膀闪着彩色的光。

噼噼啪啪,火光中马蜂子在飞舞,一万个蜂窝漫卷成一万朵花。

噼噼啪啪,火枝上松树蘑在生长,大的如伞,小的如钉,一个个滚烫。

松树枝的灶膛啊,旺旺的灶膛,装满整个林子的灶膛。

火苗舔着大铁锅,贴出的饽饽都带有松树香,炖出的菜带有松树味。

睡在松树枝烧过的大炕上,能闻到松树林的芬芳,连冒着炊烟的烟囱,都散发着松脂的气息。

整天被松树枝熏着,我们被熏成了松树人。

我们的毛孔里有松脂的味道,我们的血液里流着松林的涛声。

母亲树

妈妈,你从山上走下来的时候,身上带着树的香味。

松树的味,你的头发里插着几枚松针。

槭树的味,你的手里握着一片橘红橘红的五角枫。

橡树的味,你的鞋底下踩着几瓣橡子的壳儿。

山丁子树的味,你的口袋里装满了一大把一大把红透了的山丁子。

妈妈,你从山上走下来。你是带着山顶上风的,凉丝丝,从山那边刮来的风。妈妈,你沾着草上露水,衫子上一块一块,湿淋淋。妈妈,你是飘着香的,那些野花,淡淡的迷人的芬芳。

妈妈,你那么挺拔,越走近我们,你的身影越大。

我们扑向你,妈妈,就像扑向了林子。我们是你头上的山鸡,咕嘎嘎叫着飞着;我们是你枝上的叶子,支棱着,绿意盈盈;我们是你脚下的蘑菇,探着圆圆的头,只为了完成对你的仰望。

妈妈,你从山上走下来的时候,把自己走成了一棵树。

一大片一大片的林子,紧跟在你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