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边缘理水破竹简介

银河边缘:理水·破竹在线阅读

银河边缘:理水·破竹

杨枫主编

小说科幻连载10.5万字

简介:《理水·破竹》是“银河边缘”系列第二十辑,精选暗号、梁清散、哈利·托特达夫、迈克尔·F.弗林、猿场司等优秀作家的作品。中外作家同台竞技,脑洞大开的幻想故事与极具特色的本土科幻,为读者带来强烈的情感震荡与别样的阅读体验。

第1章 复制之心

凌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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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CLONED HEART

by

Ling Siran

凌肆然,90后射手座,肆意写作,随然生活,喜欢宇宙,也喜欢地球。著名赶死线选手,迪士尼非资深扫地女工,学了四年电影归来仍是观众的观众,擅长幻想也尝试造梦的科幻新人,作品《宇宙之歌》发表于《银河边缘016:极北之地》。

本文为《银河边缘》中文版专发篇目。

“你的眼睛肿了。”

这是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没有问候,也没有疑惑,你直接用一个陈述句证明了你和我之间的关系。厚厚的实验镜片之下,人们一般发现不了我的五官有什么变化,你却立刻敏锐地察觉出异样——大概是因为,你有着一双和我一模一样的眼睛。

纤长的睫毛,墨黑的瞳孔,眼皮有点儿薄,能看见上面的血丝。我们俩唯一不同的,就是我的左眼皮上长了个可笑的麦粒肿,是这几个月为了实验日夜颠倒生活严重不规律的证明。我已经记不清在白板上重算过几千遍公式,也不记得究竟把实验参数调了多少万次。从事人工智能与机器学习相关研究以来,我熟悉这些数字和代码如同熟悉我自己的身体,它们时而古怪,时而可爱,让我困惑,亦让我着迷。但当所有支线皆如伏笔聚合,又如夕阳余晖般缓缓收束,一切不确定都烟消雾散,云破月出,我窥见最真实的理智和科学之美。

无人能够不承认它的美——我们正处于完全数字化的未来之中,这个未来比所有人曾经想象过的都更加壮丽。

你亦是其中的一部分。

然而,人们可以对天上的飞行器表现得习以为常,但在面对一个女科学家,尤其是一个有些许成就的女科学家时,依旧掩饰不住他们上扬的眉毛、抬高的眼睑和微张的嘴唇。我做过大量的数据采集和特征提取工作,用于微表情识别的模型训练,因此,我能发现他们看似平静的面部肌肉下蕴藏的暗流汹涌——惊讶、好奇,还有些许不屑,潜台词是“谁知道她做了些什么才爬到这个位置的?”太阳底下无新鲜事,几千年来都是如此。

卢卡是少有的没有在初次见面时被我识别出来的人,所以后来他成为我的丈夫,但这只是原因之一。

我也没有识别到你,你崭新得如同一个新生儿。你对我说的第二句话的内容,同样是敏锐地发现了我与你之间的差别。抛弃掉那些狼狈和浮肿,你仔仔细细地端详着我,从眼睛、鼻子、下巴,再到脖颈和胸部,最后,你的目光停留在了我的腹部,那里高高隆起,像一座布满妊娠纹的山,温暖的羊水是一条沉静的河。

“你怀孕了。”你说。

我耻于谈论这点,然而我不得不谈。

实验从来没有意外,意外是无数个错误的累积。我不会告诉你的是,这个意外来源于我和卢卡共同申请的项目终于获批巨额资金的那一日。白天我们拿到了正式通知和合同,然后我们饮了一夜的酒,又哭,又笑,在长长的纯毛地毯上和空无一人的走廊尽头做爱。我以为只有那一夜的疯狂,仅仅一夜的脱缰是合理的——但我很快就发现,绳子并不在我的手中。

我的第一反应是结束掉这个意外,但医生的诊断让一切化为泡影。妊娠合并子宫瘤、重度子宫出血,这两种妊娠并发症同时发生的概率很低,但偏偏同时出现在了我的诊断报告上。医生要求我留下这个孩子,因为子宫内膜已经病变,堕胎可能会导致瘤体的急剧增大,更有可能会加重出血。

“你得继续怀孕,我们会在恰当的时机为你进行手术或治疗。”她头也不抬地说。

“我不能……”

“这不是征询,是通知。更何况你的……”她看了我的档案一眼,欲言又止。

科技如此发达,女性却依然要用子宫去容纳和抚育胎儿,几千年来人们都对这件事司空见惯、习以为常。我看着B超图像,仅仅四周,它就长出了胎心——生命一旦形成,便会不顾一切地攫取继续生长的机会。健康?激素?情感?身份?舆论?我妥协的过程和原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所看到的结果。

顺流而下比逆流而上容易得多,而我远比自己想的要脆弱。

卢卡从未因此纠结,他在第一刻就接受了这个事实,然后欣喜若狂——我猜那不仅仅因为他是遗传学家和生物学家。

抱歉,我好像讲了个并不好笑的笑话。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卢卡是个遗传学家和生物学家,是的,这就是我和他结婚的第二个原因。

我们的工作领域看似南辕北辙,毫不相通。我和我的团队研究数字人多年,计算机视觉、智能语音合成、自然语言处理、虚拟和增强现实……我们用一系列技术创建具有人类样貌和行为的虚拟实体,生成高度逼真的数字人。这些数字人可以在虚拟世界或现实世界中扮演各种角色,担任客服代表、私人助理、导游、教育工作者等等。而卢卡的工作基于他深厚的生物学背景,尤其是遗传学和分子生物学领域。我知道他一直致力于解析不同生物体系的遗传信息,以便更好地理解遗传变异、进化和遗传性疾病。

没错,我了解他,因为他有一位著名的导师。这位拥有国际知名度的生物学家的学识无可指摘,在业内却褒贬不一,因为他执着于克隆技术,不顾社会舆论和伦理问题,进行了多年的钻研,研究方向包括哺乳动物克隆、基因编辑和干细胞克隆等。

我看到你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你一定猜到了,因为你和我一样聪明——猜到了我和他结婚的目的,也猜到了你是我们的第二个“作品”——第一个如你所见,孕于我的腹中。

将数字科学和生命科学融合,运用数字人技术和克隆人技术,我们就能够创造出一个与本体的外形、思想、表达都一模一样的人类。

想想就让人热血沸腾,不是吗?

但其实,创造你,一开始并不在我的计划之中。项目资金获批后,我们已经找到了几位志愿者,多半是癌症晚期患者,也有高位截瘫或半身不遂的病患,他们和家人都认可了我们的计划和方案,只需要再多一些时间,我们就能选出最终的被试者。

但是意外骤然来临,仿佛一个被执行错误的指令。平静的湖心中投入一颗石子,然后惊醒了深处沉睡的怪物。

我一意孤行地要创造出一个自己的克隆体,即使是卢卡,也没法支持我这个选择。我质问他:“如果我们的事业确实是伟大的、跨越式的、增进人类福祉的,那有什么理由拒绝我这么做呢?”

我一遍又一遍地,不断地重复:

“不是我选择了你,而是命运选择了我们。”

但在最开始的一个月,我们相处得很不愉快。“这个算法错了。”你站在我的身后,皱着眉头,冷不丁地发出一句评论。我吓了一大跳,扔掉耳机,怒视你,“我说过,不要在我工作的时候打扰我。你为什么不能安安静静地坐着,吃掉那块焦糖布丁?”

焦糖布丁是我最喜欢的食物,然而,你明显对显示屏上的那些公式更感兴趣。一开始,我只是期望你替代我扮演母亲的角色,承担母职。我在开发思维模型用于构建你的虚拟大脑时,特意输入了母亲这一身份有关的海量情感数据、充足的育儿和早教知识,还编写了妈妈与孩子之间的互动算法。我在你的大脑中加入了许多,但并没有拿掉任何东西,包括我的学识、我的经验……你拥有我所拥有的一切,作为数字人与克隆人的结合,在逻辑推理和决策方面甚至更胜我一筹。卢卡和团队的核心成员提醒甚至警告过我许多次,但除了把以人为本、尊重人权、安全可控、公开透明等基本的AI伦理守则写进你的底层逻辑,我没有像他们建议的那样,把你变成一个长着妈妈模样的提线木偶。

面对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个体,我不能那么做。

诚然,你会督促我不要熬夜,提醒我每周的产检,甚至在实验室里播放我听来并不悦耳的胎教音乐,但也有很多时候,你静静地坐在屏幕前,站在白板边,或者靠在窗户旁看书,用和我如出一辙的学习和思考的姿势。我猜,你不仅仅在思考如何成为一个母亲。

你很少问我问题,包括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以及我们做了些什么使你站在这里。给你移植的记忆里,并没有包括这一部分,即使推理起来,也很难做到百分之百还原。如果你问起,我将知无不言,告诉你我们如何通过核移植克隆技术诱导细胞分裂并发育为胚胎,让克隆人在外貌和生物学特征上与原型人一模一样,又怎么用深度学习和人工智能技术建立了模拟人类思维、情感和个性的数字模型,然后将克隆人的基因组数据与数字人的大脑模型相结合,再通过脑机接口、思维同步训练和意识共享技术让两者真正合二为一……在我看来,这是非常安全的分享领域,但你没有问这部分,也没有问我不愿意回答的那部分,你问我的第一个问题,是在产房之中。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垂,我经历了一天一夜的生产,已经虚脱,医生、护士、麻醉师都已静悄悄地离开,卢卡去处理一些其他事宜,你穿着厚厚的风衣,外面罩着白大褂,戴着遮掩面容的口罩和帽子,来到我的身边——我和她的身边。

我以为你会问:“她叫什么名字?”

但你问我:“还疼吗?”

“不疼。”我小声回答你,情不自禁地因为疼痛而缩紧松垂的小腹。我扭过头去看着那个小东西。她闭着眼睛,小脸通红,全身皱巴巴的,像一只没有发育好的猴子。

“她叫弥雅。”我说。

弥雅刚出生没多久,卢卡就离开了我们。他被派遣到火星进行生命科学研究,探寻火星上的生物学和生命存在的可能性。“再见了,宝贝,等爸爸回来。”他亲吻了弥雅的额头,又吻了吻我的脸颊作别。

飞船升空离开的那夜,弥雅裹着小毯子在我身边睡得正熟。头顶的天花板是米灰色,一共三十二格,窗外繁星浩渺,宇宙盛大,我问你:“为什么人们总要把孩童与母亲牢牢绑定,却对父亲的缺席习以为常?”

“这涉及社会文化、性别角色、家庭结构和历史传统等多个因素。”你说,“但大量研究数据也显示,这与母亲们的自身意愿有关。”

没人能不被激素影响,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属于我的战争其实早已开始。又或者说,属于这个族群的战争从未休止。人们总是默认女性要同时承担多种角色,配偶、母亲、情感支持者……在自动炒菜机和扫地机器人没有被研发以前,它们所承担的炒菜、扫地这类家务也是女人的重要工作内容。我从孩提时代起就在为自己而战,为了步入更高的学府,为了拿下竞争激烈的项目,为了成立自己的实验室,为了产出不被夺走的科研成果……这一次战争却与之前的每一次都不同。我的乳房因为生育前的劳累和躯体的病痛而干瘪,同时又痛得像坠满了铅块,但奶水的滋味是甜美的,甜得让弥雅在睡梦中弯起了眼角。

两个月后,我就回到了实验室。孩童频繁的哭闹和破碎的睡眠是我完全无解的难题,但她在你怀里总是笑着。你做得那样出色,和机器管家配合无间,把新生儿的一天打理得井井有条,完全不像是一个手足无措的新手妈妈。或许是那些数据、知识和算法起了作用,又或许是因为更简单的理由——当一个女人在被创造伊始就被告知要做一个母亲,那么她就会无怨无悔地做好一个母亲。

我重新投身于卷帙浩繁的报告、论文、专利之中,但效率明显下降,错误也较之前增多。当我闭上眼时,脑海中总会浮现出弥雅的样子,她细软的头发、卷翘的睫毛、柔嫩精致的小手和小脚……我曾与你约定,为了避免影响弥雅的认知,尽量不要同时出现在她的面前。在少数回到家的深夜,我只能见到她睡着的模样。小小的婴儿床像一座遥远的孤岛,我独行于万千星辰的海上,只能偶尔听见一两声银铃般清脆的笑声。

而那笑声转瞬即逝。

我猜你也一定不会忘记那个夜晚,是你本不该有的失误的时刻,也是我这一生中鲜有的失态瞬间。那夜我接待完一位访客,在实验室枯坐至凌晨,迟迟没有回家,直到接到你的快讯:速来医院。弥雅危险。

起因是喂奶导致的窒息——新生儿最常见的死亡原因之一。机器管家给弥雅做了急救,但情况仍然危急,你立刻呼叫飞行器将她送到了医院。我在急救室的走廊里看到了你,和我一模一样的憔悴的脸,来不及修饰和遮掩,但这里是医院,即使有匆匆的行人注意到我们,大抵也只会认为是一对面色同样苍白的姐妹。

“我已经在手术单上签了字。”你说。

我本想开口责怪你,但是一切的源头,难道不是我的缺位和失职?你的双眼通红,头发凌乱得像稻草,我握紧你的手,心像绑了一块千斤重的石头,从高处急速下坠。尽管我曾无数次地预感和演练过离别,但是拜托,千万不要以这样的形式——作为无神论者的我,在那一夜向无数的神明祷告。

天亮时,急救室的门打开了,命运难得地展示了它的慈悲,让弥雅完好无损地回到了我们的身边。

她似从一场噩梦中醒来,小脚乱蹬,脸颊通红,哇哇大哭,伸出双手讨要一个拥抱。我动作笨拙地抱起了她,但那柔软的甜美并没有在我怀中停留太久,她哭得更加厉害,发出“Ma Ma”的微弱颤音,小小的双手从我的肩膀处离开,伸出,然后再次张开——面向着你的方向。

我让你抱着弥雅先回家,独自留下处理医院未竟的事宜,整理签字单时我才恍然惊觉,一个早就存在但我从未注意到的事实——你或许是弥雅口中唯一的妈妈,但你从来都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

第二天我请了一天假,独自阳台闲坐。

弥雅正沉沉地睡着。你问我在看什么。

我说,火星。

我猜你想聊天,于是我告诉你前一天我接待了一位访客。

“院士、校长、还是董事?”你拥有我的一部分记忆,很快就报出了几个熟悉的头衔和对应的名字。

我摇摇头,是一位陌生的女人。她等在实验楼的楼下,绝望得仿佛刚从地狱爬上来,看到我时眼里才有了一丝微弱的光。我猜她可能从某个信息渠道获悉我正在做的研究,才不远万里跋涉而来。

“求求你……”她的嗓子嘶哑,显然是已经不知道哭了几个月的结果。她随身携带的包被倾倒过来,满满一包形状、大小各异的磁盘。

“我儿子的一切都在这里了,求求你,可不可以……”

“你儿子已经死了。”我说。

“他没有死!他没有死!你看,他一切的资料都保存在这里了,长相、声音、爱好、习惯,还有他从小到大的经历,所有的毕业证和履历都在这张盘里;还有这张,是他的体检报告、X光片、B超图,每年的都有,你一定能复原——”

“他的身体呢?”

她一下子像被关掉开关的老旧录音机,良久才回答:“没了,意外核爆炸,什么也没留下。”

“我们做不了。”我说,“必须得有活着的细胞。”

“我想起来了,他献过血,也许我去医院还能——”

“没用的。”我摇摇头。

她颓然地跌靠在椅子上,“怎么会这样?我听人说,你有可能复制出一模一样的人来……”

“我没办法让死人复活,即使是活人的克隆,我们也……抱歉,女士,我没办法多说。希望您节哀。”

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我无法拾起破碎的心,人世间有太多悲伤往事,我也讲不完其中万分之一。

“你不应该让她离开。”你的声线和我一模一样,但是声调更低一些,“失去唯一的寄托,她活不了多久了。”

“也许你能帮帮她。”我看着你。

“怎么帮?”

“数字人,你知道我的意思。”我说,“实体不在了,但是她保存了足够多的电子信息和数字资料,做一个虚拟形象没有问题。”

你点点头,“这很简单,我在家里就可以做。”

“做完可以拿到我的实验室来上传。”

这段对话的耗时足够久,久到弥雅从睡梦中醒来,发出啼哭。你急匆匆地赶去卧室抱她,我看着你的背影,无比清楚地明白,此时此刻心中的感情,叫作嫉妒。

但我不该嫉妒。是我自己不想被母亲的身份禁锢,才让渡了这份权利,不是吗?为何身为母亲的我愁肠百结,卢卡却从未为此感到烦忧?我一直想等卢卡从火星回来后问问他这个问题。

但我没能等到一个答案。

在弥雅两岁半的时候,她开始有了“生”和“死”的概念。一朵花落在地上,她会说“花花死了”,把香蕉皮丢进垃圾桶,她会说“香蕉死了”。与此同时她也有了爸爸的概念,看到别的小朋友被爸爸牵着手或扛在肩上,她会问:“爸爸呢?”

你不让我告诉她爸爸已经死了,死在火星上——一个她尚不知道是哪里的地方。那时我正在和你远程讨论一篇论文中引用的数据,因为意见相左而争论不休,突然面前的全息屏幕亮起,卢卡所在的火星科研基地突兀地向我们传回了这个消息,他死于陨石雨,留下了一笔可观的抚恤金和一枚金色的纪念章,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身处两地的我们,在同一时间沉默下来。那天夜里你偷偷来到我的房间,坐在我的床边,拉着我的手,与我在墙上投下两个肖似的影子。你没有提到卢卡,只是漫无边际地与我聊天:你说上次的实验结果你校正好了,那个母亲可以和她的数字人儿子对话了;你问我最近是不是瘦了,在实验室又没有好好吃饭吧?你说家里的扫地机器人好像老化了,你房间里的头发老是扫不干净;你还说弥雅马上三岁了,我们给她办个生日派对吧。

你紧紧握着我的手,你的手心滚烫,我的手指冰凉。我把头埋在你的肩上,眼泪打湿了你的长发。而我的头发早已剪短。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和你越来越不像了。

我说,弥雅的三岁生日派对我可能没法参加了,接下来要参与一个很重要的课题,在外地。

直到我刚刚讲完的部分,这个故事都在我的计划和预料之内,虽然我没有太多时间编写后续的内容,但是一个人的离开和消失都很好解释。我将独自面对属于自己的课题,就像之前那些年一样。

曾经有一个夜晚,我难得地与弥雅独处,她躺在柔软的被子里露出两只眼睛,等着我讲童话故事。我讲了一个,又一个,讲完第三个时,我哄她去睡觉,她不满地伸出小手挥舞,我只能把薄薄的书翻到最后一页,示意给她看——这个故事就只有这么长。

她仍然不愿意,又哭又闹,我只能说:“妈妈明天再给你讲故事好吗?”把任务推到第二天的你身上。

我还有很多未竟的事要做,尽管身体逐渐虚弱,但在AI助理的帮助下,我还是能够缓慢地一件一件完成。在处理事情的间隙,我站在病房的窗前,看着远处将至未至的黄昏。疗养院的外面就是一片湖,夕阳缓慢落下时,在湖面倒映出一模一样的金色影子,湖波荡漾,余晖似锦,谁知道明日升起的朝阳,是不是前一晚落入水中的那颗?

但你从夕色里向我走来,走过草坪,走过阶梯,敲开我的房门。小小的弥雅被你牵在手里,我的第一反应是别过脸去,不让你们看见我的样子。我的头发因为化疗已经悉数掉光,整个人更是瘦得不成人形,宽大的病号服裹在我的身上,像裹着一具枯瘦的骷髅。

你又一次彰显出自己出色的逻辑推理和判断决策能力,一切真相在你的运算系统里都无路可逃。你问我:“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早在那张怀孕的B超报告单递到我面前时,同时递过来的还有一张罕见病诊断书。基因突变,无药可治,我只有短短的三到五年生存时间。

你又问:“不是你选择的我,对吧?我仔细研究了卢卡的资料,从一开始就是他找的你。”

没错。把克隆人和数字人合二为一,是卢卡的主意,研究生物学和遗传学多年的他,疯狂渴望一个完美的复制品,一个生物学上的奇迹。这是一条黑暗中的康庄大道,但我选择了与他携手共行。

“我本来是要死的,是吗?”

是的。我和卢卡获批的项目主题,是用遗传与克隆解决现有医疗环境下无法治愈的绝症问题,由主体的基因和细胞克隆出的客体,将被用于心、肺、大脑等器官置换——甚至直接替代本体原来残缺的身体。

卢卡偷偷地用我的细胞和数据创造了你,当我发现的时候,实验进程已经过半。我没有直接叫停项目,只因为我存了羞耻的、难以见人的私心。

“为了弥雅,对吗?”

命运如此高傲又善变,让我接纳新生,又让我直面死亡。弥雅是荒凉的冰原上开出的花朵,陪我度过生命最后的寒冬。科研和事业都不过是我执意让你成为母亲的一个借口,在弥雅出生之前,我就爱她胜过爱自己的生命。我不愿让她的人生缺少母亲的陪伴,我自私地希望当我离开这个世界后,你能继续留在她的身边。

“对不起。”我说,“我利用了你。我不过是一个自私的魔鬼,一个被激素改造的怪物。”

我早就该承认这一点。不是吗?

“你救了我。”

“你本可不降临于这个世界,没有人应该成为别人的复制品,这太不公平。”

在实验成功后,我夜夜忍受煎熬,那是把一个无辜的个体拖入深渊的内疚和痛楚,即便深渊中开满了花朵,依旧不该是你去往的应许之地。

“不,我要谢谢你把我带来这里,同时不只让我成为一个母亲。天空和花草很美,数字和代码也很美,如果我不曾来过,我就永远不会知道,这个世界原来可以这么精彩。”

“我把所有的东西都留给了你。”那是我毕生珍藏的漫天星星,“也给你准备了新的身份,你想去哪里都可以。我只有一个请求,请好好照顾弥雅,毕竟……在我死之后,你就是她唯一的妈妈。”

“你也是她的妈妈,永远都是。”你看向我,用温柔又谅解的眼神,“成为一个母亲并不可耻。”

小女孩缩进你的怀里,湖水一样的大眼睛懵懂地看向我。她还太小,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我摸摸她的脸,想给她讲一个轻松愉快的童话故事,张了张嘴,却讲不出来。

“她是你和我的女儿,”你说,“永远都是。”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肆意流淌,灼热的液体一滴滴落在我冰凉的手腕上,我反手握住你的手掌说:“别哭。”你含泪看着我,我看着你,笑了。

“你的眼睛肿了。”我说。